第660章 瀛洲惊涛 地覆天翻(1 / 1)
这些日子,瀛洲的地总在动。 轻微震颤隔三差五便来一次,海浪也时常躁动。 岛民们早已习以为常,萧烬羽、林毅只当是海岛常态,沈书瑶也渐渐放下心。 他们都以为,这座岛的动静,也就这样了。 直到真正的地震,毫无预兆地降临。 地震来的时候,沈书瑶正在船舱里整理药材。 第一下颠簸便截然不同,绝非往日那种浅弱的晃动。 船板从脚底狠狠弹起,她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 药箱从架子上轰然滑落,砸在她肩上,她却浑然不觉疼。 双手撑在船板上,整艘船都在剧烈扭曲,榫卯发出凄厉呻吟,像一只被踩碎脊背的兽。 紧接着,地底深处传来沉雷般的轰鸣。 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碾磨,是整片地壳在崩裂。 震动顺着骨头钻进脑海,沈书瑶牙齿发酸,后牙槽像是被钝刀反复刮割,阵阵发紧。 这不是瀛洲的日常。 这是灭顶之灾。 她撑着船舷踉跄站起,跌跌撞撞冲出船舱。 码头上,火把狂乱跳动,不是人在跑,是地皮在疯狂震颤。 石墩歪斜崩裂,栈桥石板层层炸开,缝隙如黑蛇蔓延。 台地上的石屋剧烈摇晃,屋顶茅草漫天飞起,在天光下如一群惊鸟。 “少校!” 林毅的声音从蜃楼号方向撕来。 他刚从船舱冲出,浑身湿透,方才那阵巨震直接把他从床铺甩进积水。 他顾不上擦脸,疯了一般冲到船尾攥紧缆绳,将断股的绳索死命缠在桩上。 “船不能放!”林毅嘶吼,“缆绳一断,船就没了!” 沈书瑶瞬间明白,他守的不只是船,是所有人的生路。 萧烬羽立在船头,左眼蓝光在天光下亮得刺目。 他双脚死死钉在甲板,身体随巨震微调重心,像一株在狂风中即将折断、却死撑不倒的老树。 【地震波频率:2Hz】 【震中距:极近】 【预估:此为主震,无前震,无缓冲】 “这不是瀛洲的寻常晃动。”他声音紧绷发哑,“之前那些都只是铺垫。真正的主震,来了。” 沈书瑶的心,瞬间沉到冰冷海底。 之前那些晃动,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次,才是瀛洲的末日。 台地上,墨翁的声音穿透混乱:“都出来!到空地上!别待在屋里!” 岛民们从竖穴居所里纷纷爬出,有人抱孩子,有人搀老人。 没有尖叫,没有乱跑,他们自发蹲在台地最高处,老人孩子围在中间,男人在外围面朝外侧立,筑成一堵人墙。 沈书瑶望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书瑶,最可怕的不是灾难本身。是灾难过后,你发现活着比死了更难。” 这些岛民,沈临渊教过他们如何应对寻常晃动。 可他没教过他们,如何面对整座岛的崩塌。 地震骤然停止。 不是缓缓平息,是戛然而止,仿佛地底有人随手关掉了开关。 沈书瑶瘫跪在甲板上大口喘息,膝盖不住发抖,掌心扎进几根木刺,她竟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林毅从船尾走来,一把将她拽起。 “没事吧?” “没事。”她开口,声音在发颤,却毫不在意。 她望向海面。 海面静得诡异。 无浪无风,连日夜不息的涌浪都消失无踪,海水如一面灰黑色的镜子,映着残缺的天光。 港湾里的海水在疯狂退去,不是潮汐那般缓慢,而是急促迅猛,如同海底被人拔去了塞子。 礁石裸露,船底淤泥翻出,腥臭刺鼻。 鱼儿在泥滩上疯狂蹦跳,银白肚皮在光线下格外刺眼。 沈书瑶盯着急速退去的大海,心脏骤然缩紧。 7316年的应急训练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海水骤退、海底尽露,这不是退潮,是海啸。 “往上跑!”她厉声大喊。 林毅几乎与她同声吼出同一句话。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分毫不差。 那是7316年军事科学院应急训练的标准口令,背了无数遍,今日终于用上。 墨翁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海啸!”他的声音在台地上炸开,“都往山上跑!别管东西!快跑!” 岛民们立刻动身。 不是慌乱奔逃,是训练有素的撤离,男人断后,女人抱孩子,老人被搀扶前行,无人回头顾念财物。 一个年轻妇人跑了几步,下意识回望塌了一半的屋子,只顿了半秒,便转身继续狂奔。 沈书瑶纵身跳下船,脚踩进淤泥,草鞋瞬间被吸住。 她索性甩掉鞋子,赤脚往台地狂奔,碎石划破脚底,她毫无知觉。 冲到台地边缘时,她看见了那道白线。 远处海面,一道白线缓缓隆起。 不是普通浪头,是整片海水在抬升,如同巨蟒在水下弓起脊背。 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从地平线一端蔓延至另一端,将海面生生切成两半。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光线洒在浪壁上,泛着冰冷的铅灰。 萧烬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道,两丈。” 两丈,不足三层楼高。 放在7316年的数据里,并不算凶险。 可这里是公元前214年。 没有钢筋混凝土,没有防波堤,没有预警系统,只有木石血肉,只有人。 “第二道!”林毅吼,“三丈!” 沈书瑶站在台地边缘,眼睁睁看着水墙从黑暗中席卷而来。 比第一道更快、更猛,海水漫过码头,漫过未及转移的粮食物资,漫过半塌的石屋。 一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在水中翻滚冲撞。 海水漫上台地,淹过她的脚踝、小腿。 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肾上腺素屏蔽了一切感知,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往上跑。 但她没有动。 只是望着那道巨浪,看着它冲垮码头,碾过废墟,席卷台地。 墨翁拄着拐杖立在她身旁,半步不退。 海水淹至他膝盖,衣袍湿透紧贴双腿,拐杖在微微颤抖,人却站得笔直。 “墨翁!”她急喊。 “不能退。”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退了,就没人守着了。” 他明知守不住什么,却依旧不肯退。 第三道浪,终究没有来。 海水迅速退去,来得有多狂,退得就有多急,如同伸出的巨手猛然收回。 海面重归平静,光线依旧洒落,与地震前别无二致。 可码头已经没了。 栈桥碎裂,石屋塌了大半,台地边缘被生生削去一层,露出新鲜泥土。 蜃楼号歪歪斜斜漂在港湾,船身横转,左舷狠狠撞在裸露礁石上,缆绳断了两根,仅剩一根孤零零挂在桩上。 沈书瑶站在台地边缘大口喘着气,脚底流血,膝盖发抖,却始终站着。 转头望去,林娅立在不远处。 少女抱着木盒,赤脚浑身湿透,没有哭,只是望着废墟,嘴唇微动,似乎在数着什么。 “林娅。”沈书瑶走过去。 林娅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东边海面,那里的暗红光芒已然沉落。 “沈姐姐,”她声音极轻,“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 沈书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火山锥裂缝中,暗红光芒一闪而逝,如同巨兽缓缓闭上眼。 但它还在。 她很清楚。 天亮时,沈书瑶蹲在蜃楼号旁。 林毅钻在船底,手指抚过龙骨上的裂痕。 他从舱底爬出时浑身湿透,头发挂着木屑,脸上沾满泥污,沉默地望着那道裂纹,久久不语。 “怎么样?”沈书瑶问。 “龙骨裂了。”林毅开口,“不算深,但从头裂到尾。” “能修吗?” “能。”他起身拍掉膝上泥土,“但要时间。码头木料都泡了水,得先晾干,岛上工具也受潮,要重新淬火。” “多久?” “七天。最少。” 沈书瑶默然。 七天。 她想起萧烬羽说过,能量仅剩一成二,丹药的量子态稳定性持续下降。 七天,再加上此前耗去的时日,恐怕已经不够。 可她什么也没说。 说了无用,船裂了,急也没用。 萧烬羽立在码头废墟上,左眼蓝光在晨光中微弱闪烁。 他在扫描船体损伤,数据在意识中飞速跳动。 【船体结构完整性:降至六成三】 【修复所需时间:六至七日】 【能量储备:一成二】 【丹药量子态稳定性:较出发时下降一点三分】 一成二。 从瀛洲到长白,七日;从长白回咸阳,十五日。远远不够。 他闭上眼。 在7316年,他可以调取最近充能站坐标,联络后勤支援,有一百种方法解决问题。 可这里是公元前214年,没有充能站,没有后勤,一无所有。 他只有一只能量仅剩一成二的左眼,和一匣随时可能失稳的丹药。 他忽然想起沈临渊在瀛洲对他说的话。 “萧烬羽,你记住——科技不是万能的。你从7316年来,可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带着一堆用不上的知识、被困在公元前214年的人。” 那时不懂,如今字字戳心。 墨翁在清点人数。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面前摆着一堆小石子,每点到一人,便将一颗石子拨到另一边。 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惧怕,是疲惫。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他的动作顿住。 “四十三。”他重复一遍。 沈书瑶走近:“墨翁,少了谁?” 墨翁望着石子,沉默许久。 “阿福。”他说,“那个打鱼的后生。” 四周一片寂静。 “还有吗?” “没了。”墨翁收起石子,缓缓站起,腿一软,被沈书瑶扶住。 “沈姑娘,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阿福无亲无故。老朽想……给他立个衣冠冢。不用棺木,不用墓碑,就在东岸礁石上,刻上他的名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顿了顿。 “他是打鱼的。死了,也该看着海。” 沈书瑶点头:“我帮您。” 墨翁望着她,眼眶泛红,没有道谢,只是重重一点头。 台地上,岛民们默默收拾废墟。 无人哭喊,无人喧哗,只是沉默地捡出还能用的物件——一块木板、一根横梁、一只未碎的陶罐,整齐堆在台地中央。 一位老妇人蹲在瓦砾前,用手一点点刨开碎石,许久后拽出一块发黑麻布,上面绣着瀛洲巫女的符文,早已被泥水浸得模糊。 她轻轻展开,看了很久,仔细叠好揣进怀里,依旧没有哭,只是久久蹲在原地,不肯起身。 沈书瑶站在台地边缘,脚底伤口渗着血,泥血混杂,她浑然不觉疼痛。 林毅走过来,蹲下身从衣袍撕下布条,笨拙却轻柔地为她包扎伤口。 “别光着脚乱跑。”他头也不抬,“这里不是7316,伤口感染,会死人的。” 沈书瑶低头看着他。 军人手指粗粝,本不适合细活,却将布条缠得紧实整齐。 “上校。” “嗯。” “你父亲教过你包扎?” 林毅的手微微一顿。 “是你父亲教的。”他声音平静,“在瀛洲那三个月,他教了我很多。包扎、下棋、如何在绝境里撑下去。” 他站起身拍掉泥土。 “他说,‘林毅,你记住——事来了,别问为什么是你。问怎么办。’” 沈书瑶沉默片刻。 “那现在,怎么办?” “先修船。”林毅语气坚定,“七天之后,我们走。” 他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少校。” “嗯。” “你父亲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书瑶来了之后,告诉她——别替我收拾烂摊子。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还。’” 沈书瑶手指骤然收紧。 “可他没还。”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毅没有回应,径直离去。 傍晚,沈书瑶在东岸礁石上找到了林娅。 少女坐在礁石顶端,面朝大海,怀中紧抱木盒。 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眼眸亮得惊人。 沈书瑶爬上礁石,在她身旁坐下,脚底包扎的布条松脱,她也懒得理会。 “林娅。” “沈姐姐。” 片刻沉默。 “你还好吗?” “嗯。”林娅低头轻抚木盒,“阿爸的屋子塌了。但盒子没坏。” 沈书瑶没有说话。 “沈姐姐,”林娅轻声开口,“在蓬莱的时候,我说想跟你们走。” 沈书瑶望着她。 “现在呢?” 林娅沉默许久,海风带着咸湿扑面而来,她肩膀微微颤动。 “我不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沈书瑶没有急着追问。 “为什么?” 林娅抬起头,望向无垠大海。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她说,“阿爸说过,巫女不能离开自己的岛。岛在,人在。” “岛在,人在。”沈书瑶重复一句,“可这座岛,还在吗?” 林娅没有回答。 台地塌了,石屋倒了,码头碎了。 可海仍在,山仍在,刻满符文的山洞仍在。 岛从不是木石堆砌的居所。 “是根。”林娅轻声说,“岛是根。根断了,人就成了浮萍。我不想漂。” 沈书瑶看着她。 十二岁的巫女,坐在悬崖礁石上,像一株扎根绝壁的小树,风大浪急,却始终挺立。 “林娅,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林娅摇头,“墨翁在,岛民们都在。” “可你——” “沈姐姐。”林娅打断她,转过头,眼神清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做别人的累赘。” 沈书瑶一怔。 “累赘?” 林娅低下头,指尖摩挲木盒纹路。 “在蓬莱,我对你说了很多。说阿爸死了,说我无家可归,说我想跟着你们。可回到瀛洲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 “我不是没有家。我只是忘了。” 她再次抬头,望向大海。 “阿爸说过,根不是长在地上的,是长在心里的。心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她低头看着怀中木盒。 “我的心在这里。所以我的根,也在这里。” 沈书瑶沉默良久。 她想起父亲的话:“书瑶,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走多远,是有地方回来。” 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忽然懂了。 “林娅,”沈书瑶缓缓开口,“我尊重你的选择。” 林娅抬起眼。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沈书瑶从颈间取下共振器,轻轻放在她手心。 圆盘内的母石碎片,泛着微弱蓝光。 “这个留给你。岛上再有变故,它能帮你。如果有一天,你改了主意,想来找我们——” 她顿了顿。 “带着它,往西北走。我们在咸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娅捧着共振器,手指微微发抖。 她低头望着那团蓝光,久久不语。 “沈姐姐,”她声音哽咽,“我不要。” “拿着。”沈书瑶合上她的手,“你不是累赘,你是我妹妹。” 林娅的眼泪终于落下,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珠一滴滴砸在木盒上。 沈书瑶伸手,轻轻将她抱住。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承诺,“我答应你。” 林娅靠在她肩头,紧紧回抱住她。 月亮升上夜空。 沈书瑶独坐礁石,望着月光下的瀛洲岛。 台地废墟像一道未愈的伤口,码头残骸如断裂的骨骼,火山锥裂缝如同紧闭的眼。 她低头握紧手中玉珏。 青白玉石在月光下温润流转,上面的天眼符号,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 她想起东岸洞穴里那台仍在运转的机器。 地震之后,它只会更加不稳,可她关不掉。 她是沈临渊的女儿,却不是沈临渊。 忽然觉得,从7316年带来的所有知识,在这个时代能用的寥寥无几。 萧烬羽的左眼需要充能,岛上却没有设备;丹药需要稳定,她无力检测;她明知机器在泄漏辐射,却无从修复。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困在公元前214年,空有知识却无处施展的普通人。 她攥紧玉珏。 “爸爸,”她轻声呢喃,“你留下的烂摊子,我收拾不了。” 玉珏无声,却有一股温热从石内缓缓传来。 她抬头望向西北。 三千里外,便是长白。 “可我还是要去找你。”她轻声说,“我要当面问你——你为什么不来修?” 海风无声,唯有潮声。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东岸。 洞穴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只紧闭的眼。 “芸娘。”她轻声唤道。 许久,一道微弱的意识回应。 「沈姐姐。」 “你还想回家吗?” 又是一阵沉默。 「想。」 “等船修好,我们就走。” 「好。」 沈书瑶将玉珏紧紧握在掌心。 “这次,我带你回家。” 她没有再说“我们”。 因为她清楚,芸娘的家不在咸阳,不在长白,更不在7316年。 芸娘的家,就在这具身体里,在意识深处那个颤抖哭泣、一心想回家的灵魂里。 东风拂来,带着咸腥湿气。 瀛洲岛在身后沉默矗立,如蹲伏的巨人,闭目静息,呼吸悠长。 她忽然觉得,这座岛记住了她。 就像她记住了这座岛一样。 七天。 等船修好,便离开这里。喜欢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