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 / 2)

第154章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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