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1 / 2)

第150章

长兴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 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 年四十五, 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 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 逢赌必输, 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 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蹒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旧单薄,双腿因旧伤蜷曲得不自然, 尸首旁血迹未干。

孙仵作见来人直起身, 对着陆瑾拱手一揖, “少卿大人。”

“辛苦孙仵作。”

“不妨事, 小人尚且还撑得住。只是这两日雍州府那边接连传召勘验, 今早长兴坊此案又发, 小人至今还未得空去复验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来操那具尸首。”

陆瑾看向地上的尸身,“长安仵作本就稀少,您连日奔波,确是辛苦。”

“唉——”

孙仵作叹了口气,“小人这行当, 又脏又不讨好,处处被人瞧不起。便是想寻几个徒弟传承技艺,也无人愿意来,后继无人啊。”

感叹之后,他禀报方才的验尸所得,“死亡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且刚死不久并遭人剖腹,血还在流。院墙上寒乌许是闻到浓烈血腥味,前来啄食,好在发现及时,只在腹部啄咬片刻,并未大肆毁坏尸身。”

陆瑾的目光落在尸身头颈处,沉声问:“他是如何死的?也是头部遭钝器重击?”

孙仵作摇了摇头,“并非。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残,行动不便。他脖颈有红痕,依小人看,他当时应是坐在院中凳上,凶手自其后绕来,用绳索一类之物勒住他脖颈,而后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尸首肠腑外露,鲜血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流淌,与来操那具死状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缝里嵌有皮肉,可小人查过蔡本身,并无一处破皮伤处,这般皮肉......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抓下。”

陆瑾一边听,一边环视四周。

这院子极其破败,土墙剥落,屋门歪斜,屋内也空荡,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寻不见,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乌尚未飞走,几只鸦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肠。

“来操院中脏腑四散,墙壁也有溅血,凌乱不堪。”

陆瑾想了想,“蔡本这里,反倒干净许多。”

一旁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这人......约莫是没什么仇家。他虽也好赌,可性子胆小,跟来操不同。来操是欠钱不还,撒泼耍赖,蔡本却是哪怕变卖家产,也得把赌债还上,只是他赌运太差,总想着翻本,一来二去,家底彻底掏空,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还算殷实,家里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赶了出来,如今亲人也都相继过世,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他那妻子......早前就被来操在赌桌上赢走了,无妻无子,无依无靠。”

赌徒大抵都是这般,总心存侥幸,以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后却愈陷愈深,家产败尽,亲人离散,落得一败涂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请示,“少卿大人,可要传邻里过来问话?蔡本住的这片不比来操那边偏僻,周遭住户不少,兴许有人能听见些什么动静。”

陆瑾颔首,“去传。这儿人多眼杂,案发又在近时,尚有可能。”

捕手领命而去,出了院门去传召邻里。

孙仵作依旧蹲在尸首旁,继续勘验周身痕迹。

他一边验,一边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务必会分清来操是死时遭剖,还是死后隔了些时辰才被剖腹。当日院内混乱,尸身又被寒乌啄得血肉模糊,一时没能辨清,但若仔细复验,还是能看出区别。只是这边忙完,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去大理寺复验来操的尸首。”

“好想找几个传人啊。”

孙仵叹气验尸,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觉得,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陆瑾在院子里检查,大理寺在屋内搜寻,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看过墙角杂草与尘土,问:“是何人?”

“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孙仵作嘿嘿一笑,“别瞧她做饭香气扑鼻,一副温婉,可小人几次在大理寺复验尸首,因忙来不及用饭,她与小人送来时,真是一点不怕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还看小人的验尸笔记,一看就懂,当真聪慧。若是沈娘子肯学......”

陆瑾猛地轻咳一声,“她想来更喜欢钻研吃食。”

孙仵作一怔,连忙笑着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来做我们仵作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营生。”

陆瑾的目光落向远处,“孙仵作过谦,仵作一行,至关重要。办案昭雪,还要靠你们一手勘验,辨明真伪。这不是寻常人能做,更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轻咳一声,补充,“沈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昔日在孙思邈处,阿禾便被说有药草天赋,如今连孙仵作要拉她入伙。

还有什么,是他家阿禾不会的。

这番言辞,让孙仵作更加嘿嘿笑起来,翻过尸身,“少卿大人这话说得小人都不好意思,这当官的里头,极少有您这般肯为咱们仵作说句公道话的。”

陆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明毅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向陆瑾。

“何事?”

明毅低声回:“少卿大人,吴郡来人了。”

陆瑾眉头一蹙,语气沉了沉,“哪一支?”

“是您叔父辈的人,已进了长安。”

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收拾着孙评事与史主簿昨儿西市抱回来的几只野鸭,毛已褪净,腌得入味,架在红柳上,预备做野鸭炙。

庞录事坐在桌边吃剩余的小饼,左顾右盼,“哎,老孙怎么还没来,长兴坊那边还没验完?再不济,我去验也行,昔日也跟着看过好几场,验也验的,多少懂些。”

孙评事端着汤碗路过,“庞老,您找我?”

“谁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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