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出逃(1 / 1)
顾琼站在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手中那份被退回的折子,沉默了很久。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天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引经据典,自认为无懈可击。可父皇连看都没看,便说“不妥”。他不知道哪里不妥,也不知道该问谁。 沈贤妃托人带话给他,让他最近低调些,不要出头。顾琼应了,可心里憋屈得很。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几个月前,他还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大婚时父皇亲临,当场封他为荣王,满朝文武都在贺喜。 他的王妃叶玉娥,是京城第一美人,才貌双全,父皇也喜欢她,留她在宫里吃饭,和她聊家乡的风物,聊她编的曲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现在,父皇连见都不愿见他。 夜渐渐深了,荣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懊丧的顾琼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写进去。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想起父皇看他的眼神,那种冷淡,那种疏离,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可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十五这天,天刚蒙蒙亮,柳文茵便起身收拾。她在包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塞了些干粮和水,想了想,又把那本翻旧了的《诗经》也带上了。 卯儿却还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柳文茵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烫。 卯儿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蒙,声音软绵绵的:“娘,我头晕,起不来……” 柳文茵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这孩子昨夜就开始发热,脸烧得通红,她喂了药,守了大半夜,天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踏青的事,怕是去不成了。 “那就不去了。”柳文茵抚了抚她的额头,“娘在家陪你。” 卯儿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又睡了过去。柳文茵没有看见,她转过身时,卯儿悄悄睁开一只眼,朝门口瞥了一下,又飞快地闭上。那眼神里没有病中的迷蒙,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紧张和期待。 一整天,柳文茵都守在卯儿床边,喂水喂药,替她擦汗。卯儿时而昏睡,时而醒来,偶尔哼哼几声,说几句胡话,看着倒真像是病得不轻。柳文茵心疼得不行,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柳文茵正坐在灶间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院都是草药的苦味。忽然,院门被人拍响了,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柳文茵放下蒲扇,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何筠,一身青衫,风尘仆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焦急。 “嫂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促,“带上卯儿,我们快走!” 柳文茵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卯儿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从里屋走出来,步子稳稳当当,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柳文茵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卯儿,你们早就说好了……” 卯儿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将包袱抱得更紧了些。何筠松开柳文茵的手腕,退后一步,目光在母女俩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低了下去。 “嫂嫂,先走。路上我会解释。” 柳文茵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脸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想起这些日子来,他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话便走,从不留下吃饭,也从不说起自己的事;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想起她十年前嫁到何家,看着他从总角孩童一路长出风华正茂的青年。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是不会害她和卯儿的。 思绪辗转之间,柳文茵没有再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许久的小院。灶间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台上的兰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已经被熏得发黄。她收回目光,拉上门,牵着卯儿,跟着何筠走了出去。 门外,暮色沉沉,巷子里空无一人。 何筠引着她们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口。那里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们都蒙着面,看不清面容。何筠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低声道:“上去吧。” 柳文茵弯腰钻进去,抬头一看,愣住了,忍不住惊愕开口:“郡主?您不是……” 车里坐着三个人。 已被封为永宁公主、本该嫁去猖猡部和亲的方子衿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与平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平远郡主判若两人,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把短刀,见柳文茵进来,朝她点了点头,只是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没有说话。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烨王府的两个丫鬟,小桃和竹玉挤在角落里,神情都有些紧张;还有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袭料子华贵却半旧不新的青布袍子,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见柳文茵进来,便起身行礼,声音稚嫩却沉稳:“柳父子好,请夫子先进来坐下,向详细的事情,我们路上再说。” 柳文茵认出了他——顾瞻,烨王府的嗣子,如今的小烨王,她在烨王顾玹的葬礼上见过他。 她点了点头,拉着卯儿在他身旁坐下。 何筠放下车帘,走到后面那辆马车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三个人。卢端靠在车壁上,眼上蒙着白绫,手中拄着竹杖,面容平静如水;元熠坐在卢端对面,面色还有些苍白,却已能坐起来了;泠月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悬长剑,目光如鹰,正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何筠点了点头,放下车帘,翻身上了第一辆马车,坐在车夫旁边。他朝车夫低声道:“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辆马车吞没。出了城,路便不好走了,颠簸得厉害。卯儿靠在柳文茵怀里,随着马车一摇一晃,她时不时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 城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她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变成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中。 她伸手摸了摸颈间那串璎珞项链,珍珠温润,还带着她体温。静柔公主编了好几天,一颗一颗串起来的。 她低下头,将那颗珍珠贴在颊边,闭上眼睛。 公主殿下……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我要把这一路上看到的花,听到的鸟,还有所有好玩的事,都讲给您听。 马车越走越远,京城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茫茫夜色,是未知的路途,是遥远的西域。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颠簸得厉害。卯儿靠在柳文茵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颈间那串璎珞项链。柳文茵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扶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端坐的孩童身上。 顾瞻坐得笔直,膝上摊着一本书,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在书上,而是时不时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望。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望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住来时的每一条路。 “小殿下,”柳文茵轻声开口,“你方才说……你母亲她,替平远郡主和亲?” 顾瞻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他点了点头,声音稚嫩却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条理。 “是。母亲替平远郡主上了花轿,出了关。半路上,接应的队伍带人扮作沙匪,把母亲救走了。他们一路往西,到了安顿了下来谟罗国。” 柳文茵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打断他。 顾瞻继续道:“母亲在谟罗国安顿下来后,听闻元将军下了狱,便让卢先生想法子救人。卢先生安排了劫法场,又让我们都离开京城,去谟罗国投奔母亲。”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母亲说,京中乃至天下,都将发生巨变。我们留不得。”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柳文茵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那根晃来晃去的绳子,已然明白一切:“原来如此。” 顾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柳夫子,母亲说,您是她的故交,是信得过的人,不能丢下。” 柳文茵心中微动。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卯儿,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手中攥紧的那串璎珞项链。 柳文茵的嘴角扯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正音果重情义。” “小殿下,”柳文茵又轻声开口,“你舍得下京中的荣华富贵吗?” 烨王府的嗣子,虽然年幼,却是正经的皇亲贵胄。有爵位,有封地,有享不尽的荣华。可这一去,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顾瞻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膝上那本书的封面。那本书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卷起,书脊也有些松动,可他还是一直带着。 “这份富贵,”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本就是母亲赐予的。” 柳文茵微微一怔。 顾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过是宗室远支,父母双亡,寄住在叔父家,连饭都吃不饱。是母亲选了我,让我做了父王的嗣子,让我有了烨王府,有了那些荣华。” 柳文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且,母亲说了,”顾瞻看向窗外,一字一句道,“我们早晚会回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卯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柳文茵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那根晃来晃去的绳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母亲……”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顾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膝上那本书,就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谟罗国的深秋,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沙枣的甜香。顾玹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时肩上扛着几只大雁,大雁的翅膀被捆着,还在扑腾,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厅,一路上遇到不少侍女,她们捂着嘴偷笑,窃窃私语。顾玹面不改色,大步流星地走到穆希的院门前。 春棠正在院里晾晒衣裳,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脸跑进屋里去通报了。顾玹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大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像是凯旋的将军。 穆希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看着那几只还在扑腾的大雁,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是把整片秋日的阳光都揉进了眼底。 “你这是做什么?”她问。 顾玹将大雁从肩上卸下来,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得像在朝堂上奏对:“纳采用雁。古礼如此,我不敢废。” 穆希低头看着那几只大雁,它们的翅膀被捆着,却还在挣扎,眼睛里映着谟罗国的蓝天。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其中一只的羽毛,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身体,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顾玹,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 “你就拿这几只大雁来聘我?”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的聘礼,就这么点儿?” 顾玹看着她,也笑了。他上前一步,将大雁递给春棠,春棠手忙脚乱地接过去,差点被啄了手,小跑着退到一边。顾玹站在穆希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温柔。 “那你说,要什么聘礼?”他问。 穆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仰着脸看他,夕阳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要这天下,如何呢?” 顾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笃定。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潮湿:“好。我就打一个江山,为你作聘。” 穆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几只偷闲的麻雀。她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顾玹握住她的手,笑道:“是不是大话,你等着看。”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秋风吹过,沙枣的甜香更浓了。远处传来伊洛的大嗓门,不知在吩咐什么,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春棠抱着那几只大雁,站在角落里,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穆希靠在门框上,看着顾玹,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我等着。”她说。 夕阳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分不开了。那几只大雁已经不扑腾了,安静地窝在春棠怀里,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替谁应和着什么。喜欢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