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别不理我(1 / 1)
元熠戴着枷锁,身体沉重,可那人背着他,竟丝毫不显吃力。 她的肩膀并不宽厚,却稳得像一座山。元熠伏在她背上,意识模糊,只觉得这个姿势、这种气息,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那是在西北战场上,他中了敌军的埋伏,身负数创,血流不止。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肩膀,那个人背着他,杀出一条血路。 敌人的刀从四面八方砍来,她一手护着他,一手挥剑,血溅了满脸,却没有让他再添一道伤口。那是他的师父,泠月。那时候他还年少,以为师父是大承永远不会倒下的战神。 “师父……?”元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着,像是梦呓。 背着他的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步伐,冲进混乱的人群,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别说话。” 那声音很轻,很冷,可元熠听出来了——那是泠月的声音。 多少个日夜,他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他趴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奔跑时的颠簸,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血腥气的药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些年的寻找,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不甘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泠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他伏得更稳一些,然后加快脚步,穿过街巷,穿过胡同,穿过一道道窄门。身后,官兵的喊叫声越来越远,风雪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泠月带着他躲入一座旧宅院之中。 院中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立着一口石缸,缸中几片莲叶早已枯黄,残荷听雨,别有一番萧索之意。 正中央是一棵老梨树,树干虬曲苍劲,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时值深秋,枝头早已无花,只有几片枯叶还恋恋不舍地挂着,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可那树冠的轮廓依旧优美,可以想见春日里梨花盛开时,该是怎样一树白雪、满院清香。 廊下挂着几盏旧灯笼,灯纸泛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漆色斑驳,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一切都是旧的,旧得恰到好处,不显破败,倒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从容。 院中极静,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和雪花落在青砖上的簌簌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泠月背着元熠穿过天井,推开正堂的门,将他放在里间的床上。 院中的梨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唰唰的清脆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元熠被放在床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 泠月点燃了放在床头的灯盏,低头凝视着元熠。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她的面容清冷,双眸中压抑着浓烈的感情。 元熠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却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师父……你终于,肯见我了。” 泠月动作一僵,下意识转过身去。 元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手却悬在半空,无力地颤抖着,僵硬了片刻后,终是无奈收回。 这时泠月涩然开口,和元熠记忆中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你先养伤。” 元熠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忍与痛心,心头倏然涌上暖意,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力气,随后两眼一闭,沉沉睡去。 泠月站在床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后,才终于转过身来,眉眼间泛起一丝痛楚,然后紧紧握住了元熠的手掌。 “你还是老样子,让我这么操心……” 窗外,风雪还在下,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是官兵在搜捕。可这间小小的宅院之中,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元熠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屋内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将他模糊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刺鼻的苦味,而是混着甘草和菊花的清甜,让人莫名安心。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元熠侧过头,目光穿过半掩的屏风,看见两道身影。 一个是泠月,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灰蓝色的布裙,雪白的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自然垂下,站在灯下,侧脸被烛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另一个人则是陆向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时不时抬头说几句,语气平淡,像是在和泠月交代什么。 桌上摆着几包药材,还有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在灯下氤氲成一片薄雾。 元熠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陆向思,本应该在塞外为顾玹寻找药材的陆大夫,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泠月立刻转过头,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躺回去。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动。”她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威严。 元熠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他又看了看陆向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陆大夫……你怎么在这里?” 陆向思放下手中的银针,走过来,替他把了把脉。 片刻后,陆向思松开手,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我在塞外寻找给烨王殿下治病的药材。”陆向思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自责,“前些日子听说他不幸去世,心中惭愧,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结果正好撞上将军您下狱……” 他看了泠月一眼,“就去慈怀庵那边。小桃姑娘告诉我,有事去找隐在烨王府别院的卢公子。卢公子说他有安排,再然后,他让我悄悄到这边来——”他的目光转回元熠脸上,嘴角弯了弯,带着些许戏谑,“就碰见被泠将军带来的您了。” 元熠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向思和泠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泠月端起桌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元熠。元熠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汁苦涩,他却像是喝惯了似的,连水都不漱。泠月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退后一步,像是要与他保持距离。 “陆大夫,”她开口,语气平淡,“不必如此称呼。我已不是什么将军,您直接叫我泠掌柜便是。” 元熠看着她,也跟着笑了,悠然道:“师父要这样说,那我现在应该也不是什么将军了,陆大夫也不用这么称呼我了。” 泠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陆向思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八卦的弧度。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药材,将那些纸包一包包叠好,放进行医箱里。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陆向思走后,屋内安静下来。 药香还在空气中缭绕,烛火跳了跳,将泠月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收拾好桌上的银针和药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轻盈。 元熠撑着床板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没有哼一声。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踉跄着追了几步。 “师父。”他唤道。 泠月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元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纤细而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竟有些哽咽:“都这样了,你还要避着我吗?” 泠月沉默着。廊上的风穿过门缝,吹动她的衣角,灰蓝色的布裙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单薄。 元熠看着她,看着那双他追了半生却始终追不上的背影,露出一抹苦笑,苦得像他方才喝下的那碗药。 “若你当真厌恶我,”他一字一句道,“那我这辈子都不会有逾矩之行。你我只是师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委屈:“师父,我只求你别不理睬我。” 泠月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可她也没有走。 元熠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年,他们被围困在孤城,内外夹攻,粮草断绝,求援的信使一个都没能活着出去。军帐中,众将沉默,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泠月站在沙盘前,面色沉静如水,可他知道,她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说:“我带兵突围,去搬救兵。” 帐中一片哗然。有人劝阻,有人请战,泠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说“不许”,也没有说“去吧”,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然后让其他人都出去,要单独交代元熠一些注意事项。 等众人都离开军帐后,知道此去九死一生的元熠明白,有些话如果此刻再不说,后续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走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单膝跪下,抬头,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 “师父,”元熠深吸一口气,毫不退让地道,“弟子仰慕师父多年——不止是师徒之谊的仰慕。”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泠月愣住了,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没有等她回答,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后来,他拼死杀出重围,搬来了救兵。可等他赶回那座孤城时,她已经不在了。有人说她战死了,有人说她失踪了,有人说她叛逃了。 而他一直都不相信她死了,找了她很多年,终于,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思及此,元熠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泠月的背影,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热血冲头的少年。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泠月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和岁月磨砺得有些粗粝却仍然难掩英俊的脸,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看着他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摆出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泠月轻轻叹了口气,听不出声音里的情绪:“快回去躺着,不然,伤口会裂开。” 元熠没有动。泠月走回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床边带。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元熠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双手,教他握剑,教他写字,在他受伤时替他包扎伤口。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泠月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抽回。元熠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师父,”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这些年,你去哪了?” 泠月沉默了片刻,从他掌心中抽出手,微微摇头:“你先把伤养好,我日后再和你细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元熠没有再追。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有些冷。窗外,那棵老梨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叹息什么。他慢慢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有闭眼。 第二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中那棵老梨树的枯枝在暮色中愈发显得苍劲。雪已经停了,青砖地上的残雪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整个院子笼在一片静谧的灰蓝之中。泠月正在灶间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院都是草药的清苦味。 前院传来三声轻叩,不紧不慢,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泠月放下蒲扇,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头前一个年纪尚轻,面容清俊,一身青色长袍,衣料寻常,却洗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身后另有一人,身形清瘦,眼上蒙着一条白绫,面容苍白而平静,站在暮色中,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喜欢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