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破土(上)(1 / 1)

河西的清晨来得迟。 六点半天才蒙蒙亮,陆则川已经站在老城西街口。 这是昨晚和乾哲霄聊到的那条街,窄,但两边店铺密集: 裁缝铺、修鞋摊、钟表店、老式理发馆……大多开了二三十年,门脸斑驳,但招牌上的字迹还能辨认。 陈晓搓着手哈气:“陆书记,真要这么早?” “早市的时候,最能看清一条街的筋骨。”陆则川说着,往街里走。 果然,虽然天还没全亮,但街已经醒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混着煤炉的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织成白雾。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逛,见到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 “李大爷,今儿豆腐嫩不嫩?” “嫩!刚点的,还热乎呢!” “王师傅,我那件棉袄改好了没?” “下午来拿,给你多絮了层棉花,保管暖和!” 声音不高,但鲜活。陆则川在一家烧饼摊前停下——正是乾哲霄昨天光顾过的那家。摊主老孙正在揉面,动作熟练,像在和一团有生命的东西对话。 “孙师傅,生意怎么样?”陆则川问。 老孙抬头,认出是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陆书记?您怎么……” “随便看看。这烧饼,给我来两个。” “好嘞!”老孙麻利地揪剂子、擀饼、撒芝麻,动作行云流水, “陆书记,您昨儿带来的那位朋友,棋下得真不错。老郑头念叨一晚上,说好久没遇上这样的对手了。” 陆则川微笑:“他说您这烧饼,是他吃过最香的。” 老孙脸上绽开笑容,皱纹像菊花:“那是!我这手艺,跟我爹学的。他当年从河北过来,就靠这手艺养活一家子。” 他把烧饼翻面,火光照亮他粗糙的手, “可现在……唉,这条街要拆的消息传了好几年了,人心惶惶。年轻人不来了,怕买了房落不着户口。老街坊也越来越少,有些搬去新城,有些……走了。” “如果这条街不拆,而是改造呢?”陆则川接过烧饼,烫手,香味扑鼻, “外观统一整修,里面水电暖气现代化,但还让你们在这儿做生意。政府给补贴,降低租金,还帮你们做品牌。” 老孙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不拆?” “不拆。”陆则川咬了口烧饼,外酥内软,芝麻香满口, “但要变好。屋顶修了不漏雨,墙面做了保温冬暖夏凉,街道铺平了老人孩子不摔跤。你们这些老手艺,还能传下去。” 老孙眼圈忽然红了,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陆书记……您这话,是真的?” “我亲自抓这个项目。”陆则川认真说, “名字都想好了,叫‘老城记忆’街区。不光保留,还要让这些手艺活出新样子。您的烧饼,可以做成礼盒,当河西特产。王裁缝的手艺,可以接高端定制。李师傅修表,可以带徒弟,办培训班。” 他环视整条街:“这条街,要成为连接老城和新城的桥。让新城的人愿意过来,尝尝老味道,看看老手艺。也让老城的人,觉得自己的根被护住了,还能发芽。” 街上的店主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静静听着。晨光渐亮,照在一张张期待又怀疑的脸上。 “陆书记,”修表铺的李师傅开口,他是个瘦小的老人,戴一副老花镜, “我修了四十年表,瑞士的、日本的、国产的,都摸过。可现在人都戴电子表、手机,我这手艺……真还有人要吗?” “有。”陆则川走到他铺子前,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旧表, “我在瑞士参观过一家百年钟表店,老师傅八十多了,还带学徒。他的客人专门从世界各地飞过去,就为让他修一块祖传的表。为什么?因为手艺里有时间,有记忆。” 他看向众人:“你们的手艺,不只是技术,是这座城的记忆。烧饼里有五十年的火候,裁缝铺里有三代人的针线,修表铺里有流走的时光。这些东西,新城没有,也造不出来。” 街上一片寂静。只有油锅的滋滋声,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声。 “我愿意试试。”老孙第一个举手,“只要不撵我走,怎么改都行!” “我也愿意。”裁缝铺的王婶说,“我闺女总说我落伍,可上个月,新城有个姑娘专门找来,让我给她改一件她奶奶留下的旗袍。她说,新城那些店,改不出原来的味道。” 陆则川点头,对陈晓说:“记下来,每家店的需求、困难、建议,都详细记。下周开协调会,让住建局、文旅局、商务局的人都来,现场办公。” “是!” 离开西街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斜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褪色的标语、破损的砖瓦,在光里忽然有了质感,像老照片显影。 陈晓小声说:“陆书记,这个项目……钱从哪儿来?财政紧张您是知道的。” “三部分。”陆则川早有打算,“一部分财政出,这是民生工程。一部分引入社会资本,做成文旅融合项目,可以盈利。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我亲自去北京跑政策。这种老城微更新、文化传承的项目,国家有专项资金。”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那些钱,通常都给大城市……” “大城市是人,小城市也是人。大城市的记忆是记忆,小城市的记忆也是记忆。”陆则川看着前方, “公平,不是在终点给一样的分数,是在起点给一样的机会。河西,该有这样的机会。” 车驶向省委。路上,陆则川接到冯国栋的电话。 “陆书记,光伏电站的开工仪式,定在下周一。省里四套班子都参加,中央媒体也要来。”冯国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这是河西第一个大型新能源项目,也是老矿区转型的标志。你……准备一下讲话。” “好。”陆则川想了想,“冯省长,我想请几位老矿工代表,一起上台剪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应该的。” 挂了电话,陆则川望向窗外。 远处,废弃矿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曾经是河西的心跳,后来成了伤疤,而现在,要长出新的东西了。 同一时间,汉东。 祁同伟坐在法制总队的小会议室里,对面是王劲松。桌上摊着那三盒卷宗,但气氛和昨天不同。 “祁厅长,”王劲松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总队重新评估后的意见。我们认为,这个案子……暂时不具备继续深挖的条件。” 祁同伟扫了一眼。文件上列了几条理由:证据链不完整、跨省协作难度大、可能影响营商环境……冠冕堂皇,但核心就一条:不查了。 “王总队,”祁同伟声音平静,“这案子涉及资金异常流动超过五个亿,可能牵扯洗钱和非法集资。一句‘不具备条件’,就搁置了?” “不是搁置,是慎重。”王劲松往后靠了靠,“祁厅长,我知道你责任心强。但现在情况特殊,沙书记病重,省里求稳。这个时候办大案,万一引发连锁反应……” “那如果问题爆发呢?”祁同伟盯着他,“谁来负责?” “真爆发了,自然有人负责。”王劲松避开他的目光,“祁厅长,听我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对你,对案子,都好。” 祁同伟没说话。他翻开卷宗,里面有一张照片——秦施冒着风险拍下的,那家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瀚海集团副总私下见面的场景。照片模糊,但人脸能辨认。 “这些材料,我拷贝了一份。”祁同伟合上卷宗。 王劲松脸色微变:“祁厅长,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规定,案件移交需要完整交接。我作为原办案人,保留一份复印件备查,合法合规。”祁同伟站起来, “王总队放心,我不会擅自行动。但材料在,记忆就在。什么时候该动,我清楚。”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能感觉到门后的目光。沙瑞金倒下后,很多人都在重新站队,而他,因为贴着一个“陆”字标签,被归到了需要防范的那一类。 回到自己办公室,秦施已经在了。她穿着便服,坐在客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 “怎么来了?”祁同伟关上门。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秦施放下杂志,“王劲松找你?关于那案子?” “嗯。让搁置。” “意料之中。”秦施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早上去了趟报社,想调阅之前那系列报道的底稿。结果发现……相关材料都被归档了,调阅需要副总编签字。” “谁签的字?” “赵启明打过招呼的那个副总。”秦施转身,眼神冷静, “祁同伟,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不小。瀚海集团……在河西到底在做什么?” 祁同伟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 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 “陆书记在河西推光伏电站,瀚海集团也在布局新能源。”祁同伟缓缓说, “但他们走的不是正规路子。资金来路不明,项目审批有猫腻,还牵扯到汉东这边洗钱……” “你想查下去?” “想。但不能明着查。”祁同伟压低声音, “秦施,你休假这段时间,能不能……私下帮我整理些东西?” “什么?” “所有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关于瀚海集团的信息。股权结构、项目清单、合作伙伴、法律纠纷……越细越好。”祁同伟眼神坚定, “他们越是想捂住,漏洞就越多。我们一点一点挖,总能挖到东西。” 秦施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祁同伟。” “可能会连累你。” “早就连累了。”秦施握住他的手, “从我爱上你那天起,就没想过安全上岸。” 两人手心的温度相互传递。窗外风很大,但屋里很暖。 “对了,”秦施想起什么, “林薇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要接那部电影了,演一个矿区转型题材。她想去河西体验生活,问我有没有熟人能帮忙联系。” 祁同伟想了想:“我给陆书记打个电话。她如果能去,也许……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艺术家眼睛毒。”秦施点头, “而且林薇现在状态不一样了。她经历过大起大落,能看懂人心的褶皱。” 祁同伟拨通陆则川的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陆则川很爽快:“让她来。住的地方我安排,安全也有保障。正好,让她看看河西的蜕变。艺术家的视角,对我们也有启发。”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对秦施说:“安排好了。” “那我跟林薇说。”秦施顿了顿,“祁同伟,等这事过去……我们结婚吧。” 祁同伟愣住了。 “不是求婚,是通知。”秦施微笑, “我想明白了,等来等去,等不到完全安全的时候。不如就在风雨里,把证领了。以后是福是祸,一起扛。” 祁同伟喉结滚动,半晌,才说: “好。等这个案子有点眉目,我们就去领证。”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喜欢京圈大佬空降汉东,政法常务书记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京圈大佬空降汉东,政法常务书记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