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2 / 2)

卢照邻无奈一笑,“嗐,恩师他研究这些阵法,起初不是为了防人,只是想捕些野兽来烤着吃。”

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用这般高深的奇门遁甲之术,就为了捕几只小兽烤来吃?”

“正是正是。”

卢照邻笑着点头,“人欲有许多种,偏偏这口腹之欲,他老人家实在是戒不掉。”

夏日晴好,路旁开满野果野花,香气清浅。

见一朵浅紫小花开得好看,陆瑾抬手摘下,别在沈风禾鬓间。

今年鲜少出来,沈风禾心中畅快得很,便收了他的花。

实在是脑袋上被陆瑾簪了不少,又有真花相称,引得彩蝶翩跹。

彩蝶见花枝颤动,才知晓中了怪招。飞走之间,沈风禾松开陆瑾的手,拿着团扇一路追着扑扇,裙摆飞扬。

陆瑾跟在她身后。

她比刚来长安时,更添娇俏灵动。眼下肌肤莹润,面庞秀丽似珠玉。

扇面半遮笑颜,身影在花间忽前忽后,鬓边紫花颤动,蝶儿绕身翻飞。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终于抵达磬玉山深处。

眼前是一座小小茅草屋,屋前菜园打理得齐净,菜色葱郁,蜜蜂嗡嗡起落,一派悠然。

旁边卧着一只小黄狗,见众人来,“汪汪”轻吠。

屋内传出一道清朗的声音,“阿黄,可是又捕着什么山野雀,今夜要开荤咯!”

木门被推开,见一位老者走出。

孙思邈已是鲐背之年,却白发疏朗,目色清亮,浑身淡然仙气。

他弯腰抱起小黄狗,刚直起身,便看见了众人。

孙思邈的目光一落,先看向卢照邻,“升之,你怎来了?”

他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又笑道:“带这么多病人来寻我?”

郭舒云推着卢照邻的坐舆上前,卢照邻连忙笑道:“恩师说笑,并非那么多病人,是有人特意来求您诊治。距学生上次见您,已有一年,恩师近来身子可好?”

“尚可。”

孙思邈颔首,“你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那是自然。”

卢照邻笑了笑,“有恩师的药,我怎敢不好。”

“是哪位要瞧病?”

孙思邈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卢照邻,“你来便来,可给我带了吃食?”

卢照邻朗声一笑,“自然忘不了恩师,我给您买了辅兴坊的胡饼夹羊肉,又从山下买葱醋鸡,还备了活鹅与刚宰的羔羊,正好给您做些吃食。”

“还是升之最孝顺。”

孙思邈很是满意,又瞧了瞧众人,见他们一个个气色都尚清朗,不由疑惑,“究竟是哪位身子不适?”

卢照邻轻咳一声,引向陆瑾,“是这位陆少卿。”

孙思邈抬眼望向陆瑾,打量片刻。

他也听过陆瑾的名字,可眼前之人气色尚好,看着并无病气,反倒气度非凡。

“瞧着不似有病在身。”

卢照邻压低声音,“恩师,他......是中了明崇俨的药,许是您从前研究风疾的药。”

听了这话,孙思邈脸色忽一沉,“那孽徒,竟敢私自胡乱制药用人!那方子本就未臻完善,当年陛下让我用,我都未曾肯,他竟擅自拿去乱试!倒是他弟弟性子安稳老实,比他懂事得多。”

孙思邈骂了一番,众人才一同上前行礼。

沈风禾恳切道:“还请孙真人救救我家郎君。”

孙思邈看向陆瑾,轻叹一声:“我去年离开长安时,你便已是陛下与天后跟前信重之人,少年得志,风头正盛。可我没想到,连你也要替他们试药......果然手握天大权柄,便要做这般虎口捋须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凝重,“我那方子,根本未曾研究完善,里头几味药性极烈,极峻猛,虽能暂时压下头风,却伤腑伤脉。若是长久入了肺腑,轻则四肢不举,重则......不堪设想。”

沈风禾听了这话,更是紧张。

她连忙道:“他近来时常心悸,头痛不止,还会呕血。”

王勃则在旁听得心惊,看向陆瑾又惊又叹:“士绩,你竟这般,唉......你操劳办案,已是我大唐肱骨之臣,何苦遭这份罪!”

门前也不是说话的地,孙思邈便将他们带进屋内。

茅屋内陈设简净,桌案瓮里插着几把新采的野菊,淡香漫屋。

孙思邈亲自提了陶壶,给每人斟上一碗野菊山茶,茶汤清浅,热气袅袅。

陆瑾接过茶碗,问:“真人医术通神,当年既曾为陛下诊治风疾,为何不曾彻底根治?”

孙思邈望着茶碗内的野菊花,长叹一声,“我并非神仙,只是多读了几本医书,多识了几味草药罢了。陛下这病,是先天根气不足,世代相沿,并非一朝一夕能治好。”

“陛下龙体尊贵,诸多禁忌,我不能像对常人那般仔细探查。这用药更是如履薄冰,药性轻了压不住,药性猛了,稍有差池便是万死难辞。我这条老命,还要留着治更多百姓,不敢拿陛下的安危赌。”

沈风禾捧着热茶,愁上眉头。

“我也曾提议用针灸刺头,刺颈,疏通经络,缓解头风。可天下人眼目在前,谁敢让银针近天子头颅?再者,治这病最要紧的,是静养少思,可他是陛下。大唐疆域万里,政务堆积如山,心绪难平......我能替他暂缓一时,却拦不住他日日耗损。所以,陛下这病,只能终身慢慢调养。”

孙思邈一边说,一边三指搭在陆瑾的腕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眉头一蹙,缓缓松开手。

“那孽徒,竟给你下了这么猛的药!”

他摇怒斥:“这方子,我早说过不能轻用。发作时头痛欲裂,非常人所能忍......你当时,可是这般?”

陆瑾淡淡颔首。

沈风禾看向陆瑾,问:“是怎样难受?”

孙思邈回:“脑内如百针刺,心中似万箭穿,又......”

他话还未说完,陆瑾开口打断,“可还能治?”

见沈风禾眼又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冲她一笑,“哪有这般疼,真人说笑呢,又像兔儿了。”

沈风禾瞪他一眼。

他取了包蜜枣放到她跟前。

孙思邈看了看他,引他单独进了内室。

他关上门,回身直视陆瑾,“陆少卿,你眼下身中可并非一人?”

陆瑾眸色一沉,缓缓点头。

“这正是当年那药最凶险之处。我曾用山兔试药,有的白日安静如木,夜里却狂躁奔突。此药虽能暂压头风,却极有可能会乱神识,分性情。”

他顿了顿,“想来明崇俨先以他药引动你的体质,让你症状与风疾相似,再强行用我那未竟之方,这才把你逼成如今这般。”

孙思邈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望向窗外沈风禾的身影,低声问:“陆少卿既已知情,可想好要彻底诊治?”

陆瑾闭上眼,“要治。不治,我怕是活不过二十五。”

孙思邈点点头,“好。”

两人再回到堂中时,气氛已静了不少。

孙思邈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治病的药材我这里有一部分,只是有几味极稀缺,寻常药铺难寻。”

沈风禾立刻站直,“真人但说!无论是什么珍稀药材,我都回长安去寻,去运过来!”

孙思邈坐回案前,“这也算头风重症,入药最好的东西,是水蛭。但寻常水蛭无用,我要的是蜚蛭。”

沈风禾一怔。

“蜚蛭远胜普通水蛭,性猛力强,最难寻觅。我早年只收得一条,救过不少危重头风之人,如今早已用完。若有蜚蛭入药,你郎君的病便能稳下大半。除了这些,还要有些花草,需......”

“蜚蛭我有。”

孙思邈抬眼,惊道:“你说什么?这东西连我都难寻,你竟有?”

沈风禾取下背上包袱,往案上一摊。

三条手臂粗的干蜚蛭滚了出来,黑褐挺括,瞧着十分骇人。

骆宾王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你竟背着这玩意儿上山?”

沈风禾认真问:“我用火熏过,还能用吗?”

“能用,太能用了!”

孙思邈捧起蜚蛭,手颤抖,“三条......整整三条!你从哪儿得来的?”

陆瑾在旁边静静看着,凤眸一沉,“崔执给你的?”

沈风禾愣了一下,“你怎知晓?”

“除了他,谁会把这些东西轻易送到你手里。”

陆瑾的眸色愈发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他?”

“就前几日。”

沈风禾慢条斯理回:“崔中郎将人很好,知晓我要,立刻便帮忙找出来了,还只收我一百文一条。”

陆瑾嗤了一声,“一百文一条......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沈风禾认真点头,“是啊,崔中郎将就是心善,最爱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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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崔中郎将人很好的

陆瑾:呵呵。

陆珩:呵呵。

(彼时,孙思邈的年龄有两种说法,134岁和94岁,明清后戏曲才称他为“药王”,二凤称他为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