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献艺(1 / 1)

穆希转头,看着廊上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堵。方才在屋里,她的话说得太硬了。哥哥那些年受的苦,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仇恨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刀痕,每一道都是顾家留下的。她追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轻轻回响。 “哥哥。” 穆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穆希走到他身后,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穆简站了很久,久到穆希以为他不会回头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她,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伤。 他伸出手,将穆希拉进怀里。那拥抱太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于撑不住了。 “阿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是一个顾家人?为什么……要是一个和我们有血海深仇的人?” 穆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那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心中黯然,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哥哥,他对我真的很好。他为我出生入死,他……”穆希诚挚地说道,“他真的与其他顾家人不一样。” 穆简松开她,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样好的女儿家,”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人多得是。你若喜欢他的样貌,我寻个比他更好看的来;你若喜欢他的武艺,我寻个比他更高强的来;你若喜欢他的地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可以扶助其他人登位,让你做皇后。” 穆希愣住了。穆简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阿音,我真的不希望你和顾家人牵扯上。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跳进那个火坑?” 穆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可琮哥哥也是顾家人。哥哥,你曾经不也希望我嫁给他吗?” “阿琮是姑姑的儿子,”穆简摇摇头,“其他人岂可相提并论?” 穆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穆简松开手,转过身,望着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再说了,”穆简纠正道,“我当日说的分明是——你若一定要嫁入皇室,那最好是嫁他做太子妃。可你也知道,我其实最希望你嫁给正则。” 穆简陷入了回忆之中:“正则是舅舅的儿子,我们对他知根知底,卢家是母亲的娘家,世代书香,家风清正,又不似皇家有诸多限制。且阿琮虽对我承诺过,若他娶了你,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到底是储君,日后难保不会为了权衡朝堂,再纳其他世家贵女、宠幸宫人。而正则品性纯良,舅舅也只有舅妈一个妻子,我相信自小耳濡目染这般氛围的他会一生都善待你。” “况且……你对顾琰那狗杂种,曾经有过情愫,最后却换来血淋淋的教训。我不能再让你……”穆简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穆希明白。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顾琰虚伪的笑脸,想起那些自以为是的少女心事,想起最后那一地鸡毛的收场。她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哥哥,”她抬起头,再次为顾玹辩白道,“燕珩对我情深义重。他对同袍,对师长,对百姓,对母亲,都情深义重。他断然不会做那等绝情之事。” 穆简转过身,看着她,无奈苦笑了一下。 “阿音,就算他真的情深义重,可你知道世间对男子‘情深义重’的定义是什么吗?”穆简慢慢地阐述道,“娶三妻纳四妾,不苛待任何人;丧妻后续弦,不把亡妻抛之脑后——这便算是情深义重了。即便是上古圣贤,舜帝一般的圣君,人人都赞他平等善待那娥皇女英是佳话,谁曾批评过他不该同娶一对姐妹?” 他看着穆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顾玹就算有情有义,日后也难保不会再纳新人。” “呵,其实我觉得,世间男子大多是这样,女子也未尝不愿如此。若非那什么三纲五常束缚着她们,她们也想三夫四郎吧?就像前朝的长公主,汉朝的太后们,哪个不养男宠?”穆简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穆希看着穆简,沉默了很久。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灭灭。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说的确在理,可却不绝对。” 穆简挑了挑眉。 穆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上还有荀粲一样的痴人。他卧冰为妻子降温,妻子死后便郁郁而终,再也没有娶过别人。” 荀粲乃曹魏名臣荀彧的幼子,他娶了曹洪之女为妻,伉俪情深,曹氏患病后,荀粲着单衣卧入雪中,以身抱妻为其降温,然而天妒红颜,曹氏还是不治而亡,荀粲为此肝肠寸断、茶饭不思,不久后追随其妻郁郁而终,时人都笑叹荀粲是个儿女情长的痴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廊上安静了片刻。夜风拂过,花枝沙沙作响。穆简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一阵叹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早些睡吧。”他收回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穆希站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长长地叹息了一句:“哥哥,你和他,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王宫的宴厅里早早摆上了长案。金盘银盏在烛火下闪闪发光,烤全羊的香气混着西域美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侍者们穿梭往来,将一碟碟珍馐佳肴端上桌。 第三天,穆希踏入宴厅时,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国主伊洛坐在主位上,笑容比昨日更加热络;王后艾伊斯也是一脸喜气,那双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穆简跟在她身后,一眼便看穿了这阵仗,眼神闪烁。 顾玹坐在穆希身侧,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可穆希能感觉到他握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她伸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他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紧绷的线条才松下来几分。 菜过三巡,伊洛忽然拍了拍手。殿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款款走入,满殿的烛火都仿佛黯了一瞬。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披散在肩头,发间缀着细碎的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折射出斑斓的光。 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碧绿色,清澈如春日的湖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 一袭鹅黄色的长裙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裙摆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不定,像是一尾游动的鱼。 她走到殿中央,朝伊洛和艾伊斯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琳希见过姑父,姑母。”又转向顾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见过烨王殿下。” 顾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扫过伊洛和艾伊斯,声音不冷不热:“舅舅、舅妈,这是何意?” 伊洛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满脸慈和:“一家人吃顿便饭而已,不必紧张。” 琳希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亲自斟满一杯,双手捧到顾玹面前。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碧绿的眼眸直视着他,笑意盈盈,没有丝毫扭捏之态。 “殿下,琳希敬您一杯。” 顾玹皱着眉头,正在想着如何推拒,另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穆希站起身,从琳希手中接过那杯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她放下酒杯,朝琳希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 “殿下身上有伤,不宜饮酒。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琳希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她看了穆希一眼,目光在她秀美有余、艳丽不足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伊洛和艾伊斯对视一眼,艾伊斯轻咳一声,拍了拍手。 “琳希的舞姿在我们谟罗国可是数一数二的,难得今日高兴,不如让她献上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丝竹声起,琳希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她脱下外袍,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舞衣,鹅黄色的轻纱层层叠叠,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瓣。 音乐渐急,她开始旋转,黑色的长卷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裙摆飞扬,露出纤细的脚踝和脚腕上那一串细碎的银铃。铃声清脆,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如泉水叮咚,如风过林梢。 她的舞姿热烈而奔放,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带着某种原始的、野性的魅力,像是一团在风中燃烧的火焰。 满殿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连侍者都停下脚步,看得出了神。琳希旋转着,碧绿的眼眸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玹脸上,唇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越来越深。 顾玹没有看她。他低头剥着一颗葡萄,剥得极认真,剥完了,他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穆希面前的碟子里,低声道:“这葡萄甜,你尝尝。” 穆希看着碟子里那颗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拈起来放进嘴里,果然很甜。 琳希的舞还在继续,旋转得越来越快,铃声越来越急,可她眼中的光芒却渐渐暗了下去。一曲终了,她停在殿中央,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满殿掌声雷动,伊洛连连点头,艾伊斯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琳希的舞姿真是越发精进了。”艾伊斯朝顾玹笑道,“阿玄,你说是不是?” 顾玹抬起头,看了一眼殿中央的琳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客套:“公主殿下的舞姿的确举世无双,堪称名家。” 艾伊斯的笑容微微一滞。琳希站在殿中央,碧绿的眼眸看着顾玹,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中原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和好奇。 国后还要开口让琳希再舞一曲,穆希却先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衣袂轻轻拂过案沿,那一身月白的袍子在满殿金红中格外素净,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雅。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后殿下,别让公主太劳累了。”她微微一笑,目光掠过琳希微微泛红的脸颊,转向伊洛和艾伊斯,“我与燕珩也来献丑一段,算是答谢国主与王后的盛情。” 殿内安静了一瞬。伊洛挑了挑眉,艾伊斯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连琳希都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穆简正往嘴里塞一块烤羊肉,闻言差点噎住,灌了一大口酒才顺下去,瞪着穆希,满脸“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的表情。 顾玹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穆希。她正低头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支骨笛,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顾玹之前送给她的,从母亲那里传下来的信物,她一直留着,贴身藏着。 顾玹接过骨笛,指尖摩挲过那些细密的刻痕,抬头看她。穆希已经走到殿侧的琴案前坐下,一抬手,指尖拂过琴弦,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泻而出,如泉水叮咚,如风过竹林。她低头调了调弦,那一头浓密的青丝从肩头滑落,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月白长袍衣料柔软,款式简洁,只在袖口和领边绣着几枝银色的兰草。没有珠翠,没有脂粉,可她坐在那里,便像是月下的一株玉兰,清冷而皎洁。 顾玹将骨笛凑到唇边,试了一个音。那声音清越而悠远,带着几分西域乐器特有的苍凉,与中原丝竹的婉约截然不同。穆希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琴声先起,如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苍茫而辽阔。几个音符之后,骨笛加入,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风沙,穿过岁月,穿过那些被遗忘的城池和古道。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刚一柔,一远一近,竟说不出的和谐。穆希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时而如急雨骤落,时而如细雪无声。 她弹的是中原的古曲,却融入了西域的调式,那些原本中正平和的音符被她轻轻一拨,便染上了几分异域的风情。 顾玹的骨笛紧随其后,如影随形,有时高亢如鹰击长空,有时低回如驼铃悠悠。他吹的是一支谟罗国的老调,是他母亲教他的,说的是商队穿越沙漠,在星空下寻找绿洲的故事。喜欢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