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暗夜潜行(下)(1 / 1)

凌晨, 十六铺码头最偏僻的泊位。 一条单桅渔船静静停在那里,船身漆成和夜色几乎一样的深灰色。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轻响。 陈师傅在船上检查绳索。他换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插着把砍刀,腿上绑着匕首。阿芳蹲在船舱口调试电台,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张宗兴带着陈致远到了。 陈致远还是那副书生模样,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着他的宝贝——无线电零件和手稿。 “上船。”陈师傅低声道。 没有多余的话。四人上船,陈师傅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渔船悄无声息地滑离码头。 帆升起来了,吃住江风。船缓缓驶入黄浦江主航道,朝吴淞口方向而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江面上船只不多,偶尔有夜航的货船驶过,船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光带。 渔船混在阴影里,像一条无声的鱼。 张宗兴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把毛瑟手枪。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江面,以及江两岸偶尔闪过的灯光——那里可能有日本人的哨所。 陈致远坐在他旁边,抱着皮箱,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害怕。 “第一次坐这种船?”张宗兴问。 “第一次。”陈致远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有点晕船。” “吐了就好了。” 陈致远苦笑。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张先生,您说……延安那边,真的需要我吗?” “需要。”张宗兴说得很肯定,“非常需要。” “可是我听说,那边条件很艰苦,连电都不一定有……” “有人的地方就有需要。”张宗兴转头看他, “陈先生,你搞无线电,是为了什么?” 陈致远愣了一下:“为了……为了通信。让信息传递得更快、更远。” “那现在全中国最需要信息传递的地方,是哪里?” 陈致远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答案——是前线,是敌后,是所有正在和日本人作战的地方。 而延安,是所有这些地方的指挥中枢。 “我明白了。”他抱紧了皮箱。 渔船驶出吴淞口,进入长江口。 江面陡然开阔,风也大了起来。船身开始颠簸,陈致远的脸色更白了。 阿芳从舱里探出头: “收到上海发来的密电——日本海军巡逻艇的常规巡逻时间是凌晨三点到五点。” “我们得在这之前通过余山洋面。” 陈师傅看了一眼怀表——两点四十分。 “来得及。”他说,调整帆向。 帆吃满了风,船速提了上来。 长江口的风浪比黄浦江大得多,渔船像一片树叶,在浪涛中起伏。 后半夜,前方出现了灯光。 两艘船并排行驶,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日本巡逻艇。”陈师傅的声音绷紧了,“他们提前了。” “能躲开吗?”张宗兴问。 “太近了,躲不开。”陈师傅盯着那两艘船,“只能赌一把——赌他们不会仔细检查一条破渔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师傅把帆降了一半,让船速慢下来,做出普通渔船夜航的样子。 张宗兴把陈致远推进船舱,自己留在甲板上,手枪藏在身后。 巡逻艇越来越近。探照灯扫过来,刺眼的白光笼罩了渔船。 船上传来了日语喊话:“停船!接受检查!” 陈师傅缓缓降帆。渔船在海面上飘荡。 一条小艇从巡逻艇上放下,四个日本兵划着桨靠过来。 为首的军曹跳上渔船,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什么人?”他用生硬的汉语问。 “打渔的。”陈师傅陪着笑,“长官,这么晚还出来打渔啊?” 军曹没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在张宗兴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船舱。 “里面是谁?” “我闺女。”陈师傅说,“晕船,躺着呢。” “让她出来。” 张宗兴的手握紧了枪。阿芳在舱里,如果出来,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渔家女。 就在这时,陈致远忽然从舱里钻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扶着船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稀里哗啦,溅了军曹一身。 “八嘎!”军曹暴怒,后退几步。 陈致远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呕吐物。他颤巍巍地掏出几块大洋,塞到军曹手里: “长官……行行好……我……我晕船……让我回舱里躺着吧……” 他演得太像了——一个晕船晕到神志不清的书生,懦弱,狼狈,毫无威胁。 军曹厌恶地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陈致远那副模样,挥了挥手: “滚回去!” 陈致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回了船舱。 军曹又检查了一遍渔船。 他掀开鱼舱——里面有几条死鱼,是陈师傅为了伪装放的。他又看了看武器,只有几把鱼叉。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走吧。”他终于说。 渔船重新升帆。巡逻艇的探照灯移开了,小艇也划了回去。 直到巡逻艇消失在视野里,所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陈致远从舱里出来,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 他看向张宗兴,苦笑道:“我第一次觉得,晕船也是种本事。” 张宗兴难得地笑了:“演得不错。” “不是演。”陈致远认真地说,“我是真晕。” 天快亮时,渔船驶入近海。 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浅,能看见水下隐隐约约的礁石轮廓。 “前面就是暗礁区。”陈师傅全神贯注地掌舵,“都抓紧,这段路颠得厉害。”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擦到了暗礁。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被甩得东倒西歪。 陈师傅脸色不变,迅速扳动舵柄。渔船险之又险地绕过一片露出水面的礁石,进入一条狭窄的水道。 这里的水更浅了,船底不时擦过礁石。每一次摩擦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芳紧紧抱着电台,陈致远死死抓着船舷,脸更白了。 张宗兴站在陈师傅身边,看着前方复杂的水道。 天色微明,能勉强看见水面下的黑影——那是更多的礁石,像潜伏的怪兽,等待着吞噬过往的船只。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他低声问。 “二十年前能走。”陈师傅眼睛盯着前方,“现在……看运气。” 渔船在礁石间艰难穿行。有几次,船身几乎贴着礁石擦过,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陈师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很稳。 终于,前方水道变宽了。海水颜色重新变深,意味着水深够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阿芳忽然喊了一声:“有船!” 后方,约两海里处,一条快艇正全速追来。船头架着机枪,船身漆成黑色,没有挂任何旗帜。 “不是日本船。”陈师傅眯起眼睛,“是私人的。可能是……特务。” 张宗兴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日本巡逻艇,还可以用渔船的身份蒙混。但如果是特务,那就意味着——他们暴露了。 “全速!”他喊。 陈师傅把帆升到顶。但渔船的速度已经到极限了,而快艇正迅速逼近。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白浪。 快艇上的人显然不在乎抓活的,他们要的是死。 “进舱!”张宗兴把陈致远推进去,自己趴在甲板上还击。 毛瑟手枪的射程有限,在颠簸的船上更难瞄准。 子弹大多打空了,少数打在快艇船身上,不痛不痒。 快艇已经逼近到三百米。机枪手调整角度,这一次瞄准的是人。 张宗兴翻滚躲避,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留下一条血痕。 没时间了。 他看向陈师傅:“还有多久能靠岸?” “至少半小时!” 半小时,足够快艇把他们打成筛子。 张宗兴咬牙,从腰间解下一颗手榴弹——这是临行前李婉宁塞给他的,德国造,威力很大。 “陈师傅,听我命令转向。”他说,“我说转,你就向右急转。” 陈师傅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快艇逼近到两百米。机枪的火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张宗兴拉开引信,心里默数:一、二—— “转!” 陈师傅猛打舵。渔船向右急转,船身几乎侧立。 快艇的机枪手猝不及防,子弹扫空了。 就在两船交错的瞬间,张宗兴扔出了手榴弹。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快艇敞开的舱口。 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海面。 快艇的船体从中间裂开,开始下沉。船上的人惨叫着跳海,但很快被漩涡卷走。 渔船继续前行。身后,快艇的残骸在海面上燃烧,黑烟滚滚。 所有人都活着,但没人欢呼。刚才那几秒钟,他们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陈致远从舱里爬出来,看着那团火光,脸色惨白:“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要我们命的人。”张宗兴简单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衣袖。 “为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张宗兴看着他,“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不让你到延安。” 陈致远沉默了。 他抱紧了皮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怀里这些东西的价值——比命还重。 天亮了。 渔船终于驶进一处隐蔽的小海湾。 岸边是荒凉的沙滩和岩石,远处有低矮的山丘。没有码头,没有村庄,什么都没有。 “这里就是连云港外海。”陈师傅说,“我们不能靠得太近,港里有日本人。你们得游过去。” 张宗兴看向陈致远:“会游泳吗?” “会一点……” “一点就够了。”张宗兴从舱里拿出两个油布包,“把衣服和皮箱包好,我带你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迅速收拾东西。 阿芳把电台拆解,装进防水袋。陈致远把皮箱用油布裹了三层。张宗兴和陈师傅则把武器和补给装好。 “保重。”陈师傅拍拍张宗兴的肩, “上岸后往西走十里,有个叫石臼所的小镇。那里有我们的人,会接应你们。” 张宗兴点头,和陈致远一起跳进海里。 海水冰冷,伤口被盐水一激,疼得钻心。 但他咬牙忍着,一手抓着油布包,一手拉着陈致远,奋力向岸边游去。 渔船在他们身后调头,重新驶向深海。 陈师傅站在船尾,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晨雾中。 游了大概二十分钟,脚终于触到了沙子。 张宗兴拖着几乎虚脱的陈致远爬上沙滩,两人瘫倒在礁石后面,大口喘气。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很美。 但张宗兴知道,这美景之下,是步步杀机。 他爬起来,检查了一下油布包——还好,没进水。陈致远的皮箱也完好无损。 “能走吗?”他问。 陈致远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眼神坚定:“能。” “那走吧。”张宗兴背上行囊,“还有十里路。” 两人离开海滩,钻进岸边的树林。 树林很密,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行踪。 但张宗兴知道,追兵不会放弃。 这只是第一关。 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险。 他握紧了枪,向前走去。喜欢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