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夜与雾,情与债(1 / 1)

夜深了。 李婉宁在卧室里睡着了, 张宗兴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没有开灯。 窗外透进稀薄的月光,给家具蒙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香港的夜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码头装卸货物的声音,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更远处,也许还有哪家舞厅隐约的乐声。 张宗兴点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瞬,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烟头明灭,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三个女人。 婉容、苏婉清、李婉宁。 每一个,都在他心里占据着不同的位置,都牵动着他的情,也压着他的债。 他闭上眼,婉容的脸先浮现在黑暗中。 那么苍白,那么单薄,站在窗前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从伪满皇宫逃出来的前清皇后,眼里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他说要保护她,她看着他,轻轻点头,眼里有泪,也有信。 保护。 这个词,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成了最重的枷锁。 他保护她,是因为该保护。 可这保护里,有没有别的?有没有怜惜,有没有心疼,有没有……别的感情? 他记得有一次,婉容半夜做噩梦惊醒,他过去看她。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抖,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等她平静。后来她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那一夜,他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想抹平她眉间的褶皱,想让她能安稳地睡一觉,想……让她别再那么苦。 一路走来,上海、香港、两地辗转,时光暗度,有些情愫,早已化作涛涛江水,静水流深,汹涌奔流, 那是爱吗?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也许是怜。是乱世里看见一个美好事物被摔碎、被践踏时,本能的不忍。 是想把她护在羽翼下,不让她再受风雨的冲动。 可他能护她多久?护她到什么时候? 烟灰无声掉落。 …… 明月如钩, 苏婉清的脸又浮上来。 干练、冷静、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苏婉清。 他们的关系,始于利益,始于算计,始于互相利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变了。 变得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无论六哥、杜老哥、司徒老哥曾经怎样提醒,他始终都选择了相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能如此信任婉清。 为什么能把后背交给对方,能把命托付给对方。为什么变得……亲密。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亲密,是更深的东西。 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是同一条船上的舵手,是看着同一个方向、奔着同一个目标的人。 他记得在上海时,有一次中了埋伏,肩头中弹。 是苏婉清把他拖进安全屋,给他取子弹,包扎,守了他一整夜。 他发高烧,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 醒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沉甸甸的安心。 知道有她在,后方就稳了。知道无论走到哪一步,回头,她都在。 这又是什么感情? 知己?战友?还是……别的什么? 越来越乱,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 最后是李婉宁。 李婉宁。 这个名字,这个人,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闯进他原本就复杂的生活里。 她锋利,她狠辣,她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冰冷的外壳下。 可他知道,那壳底下,是十四岁就失去一切、独自在血雨腥风里走了十二年的女孩。 他见过她杀人时的果断,也见过她流泪时的脆弱。 见过她面对强敌时的无畏,也见过她提起表妹时眼里的痛。 船上那一夜,她问他:“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说:“开个小店,过平静日子。” 她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过吗?” 他说:“愿意。” 说出口时,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真的愿意。 愿意和这个认识不久却已生死与共的女人,一起去想那个虚无缥缈的“以后”。 这又是什么? 是乱世里抓住的一点温暖?是孤独久了,渴望有人并肩?还是……真的动了心? 他不知道。 或许事后冷静下来,会觉得当时的话有些冲动,他不该那样轻易许下承诺,这乱世,他张宗兴,怎能、怎敢这般承诺,这一路的风雨,一路的刀尖舔血,他,不敢……许下太多承诺!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张宗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三个女人。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种感情。 每一种都真,每一种都重。每一种,他都不想辜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真的能不负所有人吗?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宗兴啊,做人最难的不是选,是承担。选了这条路,就得放下那条路。什么都想要,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懂了,却更痛苦。 婉容需要他保护。她像一株温室里的花,离开了庇护,活不下去。 他承诺过要护她周全,这承诺,他得守。 苏婉清需要他并肩。他们是同路人,走在同一条艰险的路上。她信他,他也信她。这份信任,他不能负。 李婉宁……李婉宁需要他一个未来。一个“等这一切结束”后的未来。她把自己十二年来第一次的信任、第一次的柔软,都给了他。这份托付,他舍不得扔。 可他只有一个人,一颗心。 这颗心,能分成三份吗? 分不了。 分了,对谁都是辜负。 ……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灰白。 张宗兴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港还在沉睡,这个城市,像这个时代一样,表面繁华,内里千疮百孔。 他在这个时代里,是个异数。 从未来而来,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改变大局。能做的,只是救眼前能救的人,走脚下能走的路。 可感情呢? 感情能像救人一样,分出轻重缓急吗?能像走路一样,选一条就放弃另一条吗? 不能。 感情是债。欠下了,就得还。还不了,就得背一辈子。 他欠婉容一个安全的余生。欠苏婉清一份并肩到底的承诺。欠李婉宁一个“以后”的约定。 这些债,怎么还?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婉宁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张宗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把所有的坚强都给了外人,把唯一的柔软给了他。他舍不得伤她,舍不得看她眼里的光熄灭。 可另外两个呢? 婉容眼里的依赖,苏婉清眼里的信任,他就能舍得伤吗? 不能。 他谁都不想伤,谁都不想负。 可这世道,这人生,往往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天光渐亮。 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人声。送报的、送奶的、早起做工的,新的一天,又在生存的挣扎中开始了。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有答案的。有些人,不是选就能不伤的。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活着。先救出林疏影,先去北方看看,先走好眼前的路。 至于感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不选,不负,也不逃。 等路走到头,等时间给出答案。 也许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结果。 也许到那时,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已经放下,有些人……还等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得往前走。 为了那些需要他保护的人,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个跟他约定“以后”的人。 他得活着,走下去。 卧室门开了。 李婉宁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张宗兴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夜的挣扎。 “骗人。”李婉宁走过来,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又抽烟了。” “就两支。” “五支。”李婉宁指了指烟灰缸,“我数了。” 张宗兴笑了:“你倒是清楚。” “因为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抽烟。”李婉宁看着他,“昨晚……在想什么?” 张宗兴沉默了一下:“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可能很难。但我会尽力。” 李婉宁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别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想太远,累。” 她的手很暖。 张宗兴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嗯。”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阴霾。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未解的纠结,带着沉重的债,带着前路的未知。 但他还得走。 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因为答应过的事,得做到。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以后”。 等一个乱世里的承诺。 等一个,不辜负的答案。喜欢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